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犹记当年

2013-07-07 11:22 by 纽太普 | 评论(9)

感觉好似重回学校上几何课

 

 

那是一个雷雨天,如果雷打得不是那么凶,书生也不会走过不知是平平如纸,还是凹凸起伏的迷宫,走进这座山间破庙。这座破庙早就断了香火,神像也残破不堪,蓝白的电光里看起来面目狰狞。书生在庙里站了不到四分之一炷香时候,衣服上滴下来的水就汇成了一湾浅水塘。

 

书生感觉自己倒霉透了。昨天晚上他用毛笔沾清水在地板上演算,倘若自己卯时出发,每个时辰步行十五里,下午三点便能进到江都城中。今天省下住客房的二钱银子,回头可以在江都城买上几块蛤蟆酥,顺便帮母亲买条帕子。

 

结果晚上睡觉的时候,书生被同屋的猪拱了一夜,凌晨起来时黑眼圈大得像被人打了两拳。刚走出城就变了天,比考完《论语集注》那天先生的脸色还要阴。书生背着竹架,顶着山风走三步退两步。走着走着,他感觉自己小腿肚子抽筋了,于是书生在路边拣了块石头坐下按腿,神色凝重地看着天空想:看这天色,马上就要下雨了。

 

鼻尖一凉,只见闪电穿云,轰隆隆一阵乱响,一阵暴雨倾盆而至。书生赶忙从竹架里拿出一把伞撑起来,刚撑开伞,说怪不怪地来了一阵山风,“嘶啦”一声,伞面被吹折了,书生慌里慌张地把伞柄夹在右边腋下,左手想去抢救一下翻起的伞面,手背又被尖尖的竹篾给扎破了。

 

在接下来的大半天里,书生撑着破伞,在泥泞的山路上一瘸一拐地前行,他一时感到手抽筋了,一时感到脖子歪了,一时感到自己脚泡烂了,终于,当他被自己的长衫绊倒在泥水里后,书生把破伞往边上一扔,仰天长啸:“为什么!为什么我那么天纵英才的一个人,却碰上了那么恶搞的人生!”

 

就在这时,书生的眼前一晃,感觉视野里有东西划过:既像过年时的花火,又像仲夏的萤火虫,更像是严重了千百倍的飞蚊症。书生本以为是自己读书终于把眼睛快读瞎了,但定睛看时,竟是千万道发亮的雨水,它们落在什么发亮的物体上又飞溅起来。

 

他破伞也不要了,提着沾满泥水的、沉重的长衫站起来往前走,拨开重重阔叶乔木的枝叶,看到一个巨大的迷宫状物体封住了前边的山路。它大概是用水晶玻璃之属所制,光滑得能倒映出周围的物体,但偏又被搭成了怪异的造型,明明是有厚度有分量之物,远远看去却如平平一张画卷。书生看了几眼,就觉发晕。书生仔细看去,发现这迷宫一般的东西,原来是悬浮在空中的许多面镜子。这些镜子颜色各异,各面倾斜也略有不同,但相似颜色的镜面又拼成纸面上的立方之型,看来便如同是在平面上画出的图线来,令人如堕幻梦之中。

 

此朵男子背后的水印让人难免有那啥的联想

 

仔细看原来坑坑洼洼能放进《七种武器》系列

 

 

 

 “莫不是有强盗在此剪径……”书生想起昨天在茶馆里听到的议论,当地人说,近来山里有好几个艺高胆大的盗贼团伙出没,“其中有个唤作‘算术帮’的,那个盗贼头子痴迷《算经》、《缀术》。每年春试,他们都在赶考书生的必经之路上设下迷局。要是解开了就放行,还送五十两白银,要是解不开,就……”说话的人拿手比划了一下脖子。

虽然先生平时只教四书五经,但书生曾经利用春耕的空档,在舅舅的铺子里兼过一段时间的帐房先生,粗通运筹之学。为了那五十两白银的奖学金,书生一闪身便进了迷宫。

 

 

说起来,迷宫倒不深,就是眼晕,书生折了几个弯,撞过几次死路,用树叶在地上做了标记后,不一刻就走到了另一头。一出迷宫,抬眼一看,就进了这座破庙。

书生突然沮丧起来,他全身湿得像刚刚在海里游了三十里,长衫上挂满了泥浆,走了一个眼晕的迷宫,到现在还微微有点想吐,结果眼前竟然不是捧着五十两白银的笑眯眯的雅盗,而是一座破庙。

 

家里放这么个镜子是不是走路时候很容易撞上

 

 

 

那破庙外墙上,这般不知是立体是平面的结构不断延展,书生不由得眯了眯眼睛,定了定神。他走进破庙,放下竹架,逐次脱去长衫、长裤、开襟全棉短褂,最后把内衣也脱去了放在手心里绞着,至少绞出了半缸水。他拣了几根竹枝和树干堆好,生起一团火来,连人带衣服一起烤火。他打着寒颤,嘴里背着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、劳其筋骨、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弗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”来给自己打气。

 

这时,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,迈进来一只粉红色的绣花鞋,随后是一袭粉红色的裙角,书生抬起头来的时候,看到一个绝色美女,隔着湿衣服蒸出的袅袅气体,笑吟吟地看着他。

书生愣了下,然后“呀”地大叫一声,抓起外套裹在身上,脸红得就像蒸熟的河虾,想着“罪过罪过,被一个女人看了光身子”,不知不觉就喃喃念出来了。

 

只听眼前的女孩爆出一阵大笑,笑声就像风铃穿过整座庙堂又穿回书生的脑壳里,震得书生后脑勺叮铃铃作响。书生低着头不敢看女孩,心里咒道:“这姑娘长得如花似玉般,没想到好生没有教养,把我看了个精光,不仅不知道羞耻,笑起来还如此放肆。这样的姑娘长得再美,送给我做老婆我也是不能要的。”

女孩笑了一会儿不笑了,书生抬头一看,她把书生的竹架当成了座椅,正用手托着下巴看着他。

 

书生自小闭门读书,完全不知怎么搭讪异性,他见姑娘不言,自己也讷讷不敢说话,只是凑近了火堆烤身子。外面的风雨还是哗啦啦一阵子,轰隆隆一下子,庙里生着火,对坐着一对男女,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暧昧。

 

“你丫进京赶考啊?你懂算术吗?”女孩突然用一连串问题打破了沉默。

 

书生心里想,“子曰:内外各处,男女异群,不窥壁外,不出外庭。但是现在外面大风大雨,这位姑娘进来避雨,如果不理她显得有点不近人情。子又曰:仁者,人心之全德,而必欲以身体而力行之,可谓重矣。尽管这姑娘不懂礼貌,我也应该身体力行地弘扬圣人的美德啊。”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,女孩已经坐到了他旁边,拍了一拍他道:“你嘴里怎么一直在叨叨咕咕就是不肯说句响话啊。”

 

书生被这么用力一拍,吓了一跳,咳咳两声,终于说出了一句囫囵话:“你、你、你是哪家的小姐?”这么说的时候他趁机扭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孩,哎呀,红彤彤的火光里,女子的尖下巴翘翘的,真是明艳不可方物。书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。

 

女孩一愣,然后掩着嘴笑了:“我啊,就是这个寺里的女鬼小姐啊。我呢,在这里候了半天就是想吃顿人肉,尤其是像你们这种细皮嫩肉的小书生。”她伸出纤纤玉指,抚了抚书生的脸蛋。

 

书生站在原地看着女孩,嘴巴张得老大了,喉咙里也咯拉拉地响了起来。一个回神后他猛地向后一跳,离了女孩有四五步远,哆哆嗦嗦指着她说:“子不语怪力乱神,不许开玩笑,你到底是谁?”

 

女孩冷哼一声:“谁跟你开玩笑了,我就是女鬼啊。”

书生举了一根燃火的枯枝,凑近女孩看了看,发现她果然没有影子,心里顿时懊恼了起来,这荒山野岭半夜三更的,突然闯进来一个美女,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狐鬼一类。本来一心想着金榜题名衣锦还乡,现在还没考试就要早早变成破庙亡魂,真是何其冤啊。书生想了想,心里又是恐惧,又是委屈,不由放声大哭起来。

 

眼前的女鬼看到他哭,又笑了起来,像花猫逗老鼠似地偏了偏头:“不急不急,这位公子,夜还那么长,你要投胎也不急在一时,不如我们来做算术吧。你要是赢了,我就放了你走,还附送五百两白银作路费,要是输了……”她伸出鲜红柔软的舌头,舔了舔嘴唇。

 

这破庙里有一座香案,上面本来堆了不知年岁的陈年老烛泪,但是女鬼手一扬,香案上就看似干干净净的了。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叠画着格子写着数字的纸来,两人对面对坐下,开始玩起数独来。

 

书生战战兢兢,自然错漏百出,不免用橡皮擦个不停。而女鬼显然不擅算学,填错的数字也不在少数。但书生偷眼一瞧,发现女鬼擦起数字来一擦一排,不由大叫:“这位小姐,为何我俩所用之笔差别如此之大!”

 

这么可爱的铅笔,除了写起来不舒服、不太好找地方放以及其他百来个麻烦以外简直没缺点啦

 

 

 

女鬼格格娇笑,道:“我记得那还是我刚做鬼没两百年的事情,西域有个额有伤疤的法师,骑着扫帚游历中原,遇上了我。我们俩虽然言语不通,但用笔绘画谈心倒也投机,他离开之时便将我的笔施了法术,变成他扫帚的模样,以作纪念。这支笔头上的小扫帚擦起东西来一擦一个准,可与你的凡笔不同。”

 

书生激发了好胜之心,倒是忘了害怕,沉下心来专注于题目之上。不知不觉,天色竟然快亮了。女鬼道:“真是高兴,三百年来我一直孤苦伶仃,却能碰到你这样的好人。我要走了,今天晚上你还会在这儿陪我吗?”

书生愣愣地点了点头。总之,在接下来不知多少个日夜里,书生都过着美国时间,白天睡觉,晚上和女鬼玩数独,直到有一天,书生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,和进京赶考的任务,他觉得应该向女鬼告辞了。那个晚上,女鬼帮他收拾了包袱,放了五百两白银做路费,两人又做了一阵数独,越发觉得难分难舍。

 

“你放心,等我考完试,就回来找你继续玩。”书生走时,向女鬼发誓,“听说桃花岛上有个黄药师,上知天文、下知地理、奇门遁甲、八卦算术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等我学成他的一身本领,我们玩一辈子算术也够了。”

女鬼从袖中掏出那支笔,塞进了书生的包袱:“拿着它,会给你带来好运气的。”

 

顶上的小扫帚不知道能不能拆卸

 

报告老师这橡皮的孔不对齐!

 

 

 

后来,书生真的就进京了,因为错过了考期,他在京城找了个商铺做账房先生,呆了两年多,参加了殿试,中了进士,被宰相的女儿纠缠了一阵后,发配去了岭南做太守。再后来,他辞了官,找到了传说中的桃花岛,学得了许多精深的数理大道。

 

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,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,书生又回到了当年那座山里,他举着灯笼穿过复杂的迷宫,去找年少时遇到的女鬼。岁月染白了少年的鬓角,膨胀了他的身材,在他的额头、唇角都刻下了痕迹,但迷宫里映出他的千百双眼睛,比少年时更加明亮。

 

但是走出迷宫,在他面前,惟有断壁残垣,破庙早已不知去向。书生等了一天又一天,终于离开了,泥地上是他用那支笔画出的千百道纵横,那空缺的位置擦了又擦,却永远没有人去填补。

 

(完)


 

[像迷宫的镜子是法国设计师 Samuel Accoceberry 设计的镜子 Luxx ,将不同色系的小块镜子立体拼合,辅以不同的角度,看上去就像是几何课本上的立方体图片。这么一来,明明是用三维的东西,搭成三维的形状,可看上去就像是二维表现的三维。 来源:designboom ]

 

[带小扫帚橡皮的铅笔来自 Artori Design ,因为橡皮头是一般铅笔的十倍,所以怎么擦都好啦,价格是贵了点要8.9英镑,但这么大的橡皮真是激发人咬橡皮的冲动。至于这么大的橡皮头写起字来会不会不舒服,那就要用过才知道了。 来源: gizmodo ]

 

 

视频:

和文中的书生一样,《Larva》虫子动画系列中的两位主角遭遇了恶劣天气,《Typhoon》,台风~

来源:youtube

 

 

视频链接(pad 和手机用户可尝试点击)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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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-07-07 11:22 by 纽太普 | 评论(9)

9条评论

1. 是黑子也是哲也 | 2013-07-07 18:58

感觉橡皮再擦小字时有点不方便

2. 七月的路人甲 | 2013-07-07 21:34

那只虫子太倒霉了

3. 艾笑 | 2013-07-07 21:39

哇,故事不错,结尾让人回味啊。我还以为是令狐少侠写的,看来这次是新编辑吗?嘿嘿,祝好~!

4. 七月的路人甲 | 2013-07-08 09:17

故事,故事。。。

5. 七月的路人甲 | 2013-07-08 10:34

天天晚上玩数独。。。谁信

6. 七月的路人甲 | 2013-07-08 20:04

哈哈哈哈哈我要做大黄长虫子

7. Vendredi | 2013-07-08 22:28

故事结局略悲伤 最近HE文看多了受不了伤感啊啊啊

8. 七月的路人甲 | 2013-07-09 15:43

你们全家才天天数独呢。

9. MR.11O`C | 2013-07-23 12:59

其实故事可以续:看着那无心解开的数独的泥地,老书生心灰意冷,正要转身离开,耳后传来一阵女子之声,“叔叔,你这个可以填9啊?”书生看着这个拿着扫帚的女孩,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“你是?”“我叫小倩,你呢?”“宁踩尘。。。今晚你有空呢?要不要去隔壁喝一杯?”“妈妈说要满18岁才可以。。。”“你等了我那么久了,我会等你。。”这时书生眼里的眼神,仿佛回到了他在错过的韶华中与那个她重逢般欣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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